Post By:2025/8/7 8:59:54
“黄河远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。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”二0一五年是中加文化交流年。初冬时节,我作为国际频道的中方撰稿和文旅频道摄影师杨斌,陪同加拿大中文电视台“加华视讯”(WOW TV)摄制小组,完成了《云横秦岭》的外拍后,转过年来的四月末,便开始了《河西走廊》的采风和摄制,我于是与河西走廊有了一次激动的接触,更与玉门关的黄昏,有了一次全身心的拥抱。 玉门关,这座河西走廊最西边的关口,是通向西域的重要门户,是河西走廊西端的起点。
祁连山,沉淀了亿万年的寒冷,冰川积雪中覆盖了地球的年轮。当祁连山的雪顶还留着最后一抹雪青色的时候,乌鞘岭的山口就露出了夕阳的金芒——河西走廊,这条夹在黄土高原和塔里木盆地中间的狭长走廊,打东边的古凉州(武威)天梯山石窟起,一直到西边敦煌的玉门关的烽燧,活像大地伸出来的一条长长的胳膊,左手揽着陇原的麦子地,右手牵着西域的驼铃。这时候,夕阳正顺着走廊的纹路慢慢流淌,把一千公里的戈壁、绿洲、雪山、沙漠,都泡在了酒红色的光晕里。
西望敦煌,俨然被夕阳染成了一幅绛红的壁画。党河的水在河床里晃着碎金似的斑驳的光影,岸边三千年不死的胡杨树,把它的影子浸泡在河水里,把千年的故事泡成了一壶浓茶。身边玉门关的夯土城墙,早被岁月啃噬出了一道道的沟沟一道道的坎,这阵子被夕阳镀成了赤铜色,墙垛子的边边角角在暮色里慢慢冷峻了起来,如同一个卸了甲的老兵,脊梁骨还挺起着张骞当年打通西域时的那股倔劲儿。
公元前138年的那个黄昏,张骞接过汉武帝的壮行酒,一饮而尽,手持旌节,带着一百多号子人从这里齐刷刷扎进了茫茫戈壁,向着西域艰难行进。匈奴的骑兵在他们身后扬起漫天烟尘,他却把咱汉人的丝绸和茶叶,牢牢封存在了驼队的行囊里。
夕阳下的城墙,影子拉得老长,顺着疏勒河的老河道蔓延开来,和远处雅丹群的轮廓叠印在一块儿——那些被风吹出狮子样、骆驼样的土丘,不光是老天爷的鬼斧神工,更似乎是一群从历史里走出来的老熟人:霍去病的铁骑就从这儿的沙砾上踏过,马蹄扬起的尘土里,还混着“匈奴未灭,何以为家”的誓言;玄奘西行时也曾在这儿过夜,油灯的微光映着他翻译的经文,字里行间全是“宁可西去而死,也不东归而活”的执拗……这时候,这些雅丹地貌都成了披金的神兽,趴在大地的衣襟上,听着风里飘来的驼铃声,像是在一遍遍重复千年前的那些事儿。
此时,南边祁连山的雪顶正被夕阳染成壮观的胭脂色。这座横卧了一千里的山,说是河西走廊的命根子一点也不为过。你看,那冰川融化的水顺着山涧流下来,在戈壁上织出张掖的丹霞、酒泉的绿洲,像大地的毛细血管,输送着活泼的血脉。雪峰的棱角在夕照中慢慢柔和起来了,峰顶的雪反射着柔柔的金光,不禁让人想起隋炀帝西巡那会儿的热闹。
公元609年的那个黄昏,隋炀帝带着十万大军翻过祁连山,在张掖开了一回“万国博览会”,突厥等西域二十七个国家的王公使者捧着宝贝汇聚而来,丝绸和皮毛在夕阳下亮闪闪晃得眼都睁不开,西域胡旋舞的鼓点和中原的编钟凑在一块儿奏响,那可是河西走廊最风光的时候,文明的种子就在这驼铃和欢歌的声中,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地里。
祁连山的雪水汇成的小溪在戈壁上闪着金翅鳞鳞的光,哗哗啦啦的水流声混着呜呜啦啦的风声,听着就像古战场上没有散尽的余音:李陵的五千步兵就在这儿跟匈奴死磕,锋利的箭头穿透铠甲的脆响,到现在还藏在河谷的石头缝里;郭子仪的大军也曾在这儿收复河西,猎猎战旗在夕阳下展开,把“再建大唐”的豪气,一笔一划刻进了每一块城砖。北边的巴丹吉林沙漠,沙脊线跟着晚风轻轻晃荡,每粒沙子都裹着太阳的温度,赤脚踩上去还有点微微的烫——那是河西走廊西端的夕阳吻过的痕迹,也是无数商队脚印焐热的温度。当年的骆驼商队从长安过来,丝绸在驼背上晃出流光,瓷器裹着稻草怕磕着碰着,佛经贝叶上的梵文还带着大雁塔的墨香;往西走的时候,葡萄藤缠在驼峰上,苜蓿种子藏在皮囊里,波斯的银币在鞍袋里咣咣朗朗地响,把两河流域的文明,悄悄撒进了中原的土壤里。
夕阳斜斜照在莫高窟的崖壁上,洞窟的窗格子投下菱形的光斑,落在壁画飞天的裙边上。 公元366年的那个黄昏,一个叫做乐僔的和尚,“云游至敦煌鸣沙山东麓,目睹三危山金光如千佛显现的异象,遂发愿在此开凿洞窟修行”,因成莫高窟第一个洞窟,之后的一千年里,无数画工、僧侣、礼佛的人跑到这儿,把对信仰的虔诚,一笔一笔画进了石壁里。那些飘带本是中原画工的铁线描,笔锋刚劲得像铁丝,这会子被夕阳镀上了金边,倒像缀了串西域的珠子;联珠纹里的波斯葡萄,藤缠着藤,果子鼓鼓囊囊的,在暮色里泛着莹莹的紫黑色,好像还沾着当年商队带的乳香和没药的味道。
洞窟深处,西夏壁画上的金刚和罗汉被夕阳暖得温温善善的,金箔衣裳的反光在暗夜里跳动着,像跨越了时空的火星子——那是党项人用聪明才智和虔诚,在石壁上点出的文明火苗,跟中原的水墨、西域的晕染、印度的犍陀罗风格,在这座艺术宝库里混在一块儿生长,活了一千年,还得再活一千年。
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”,王维这诗里藏着多少舍不得,这时候都凝在夯土的纹路里。夯土里嵌着汉军的隶书,笔画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硬气,那是守兵们在守城的空当刻下的名字,笔画里依然还带着他们的体温——这些没留下大名的士兵,用年轻的躯体和热血,在戈壁上给汉家的地盘,筑起了一道钢铁般的防线。当年他们举着戈矛望着的方向,这时候正有雁群飞过,翅膀划开金红的云霞,翅尖带起的风里,似乎还卷着“不破楼兰终不还”的喊声。
我在遥想:王昌龄当年写下这句诗的时候,说不定就是站在这阳关的烽燧上,看着夕阳把士兵的铠甲染成金色,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跟城墙一样长。夕阳漫过残墙的时候,砖缝里渗出来的盐碱霜,闪着细碎的光,那是岁月结的晶,藏着无数个日出日落里的盼头:有媳妇盼着丈夫回来的眼神,有娘思念儿子的眼泪,有商人等着过关的着急,更有文明盼着与蛮荒打交道的念想。
天慢慢暗了下来,鸣沙山的沙子开始把金色的光沉淀,山脚下的月牙泉泛着幽幽的水光,水鸟的尾巴扫过水面,搅碎了满池的残阳,像把千年的驼铃揉成了星星。远处的光伏板正收起最后一缕反光,蓝色的板子上还沾着夕阳的影子,跟戈壁上的烽燧遗址远远对望着——一个守着从前的烽火,用狼烟传递消息;一个闪着现在的星河,用电缆连结世界。它们在暮色里悄悄接了个力,像文明的火把,从马背上的丝绸,传到火车上的集装箱;从烽燧的狼烟,传到5G的信号塔;从莫高窟的壁画,传到互联网的云端上。
当最后一丝金光掠过罗布泊的水面,天地间忽然静了下来。这片曾被叫做“死亡之海”的洼地,这时候像个盛满星光的大碗,映着河西走廊的过去和现在。风里的沙子不吵了,倒像在小声念叨,说张骞在匈奴的笼子里关了十年,而这位大汉的使臣出使西域的决心如何感天动地;说班超怎么“投笔从戎”,在疏勒城凭着三十六个人守了整整一年,把西域重新划回中原的地盘;说马可·波罗怎么顺着丝绸之路遛达到这儿,在游记里把敦煌的热闹讲给欧洲人听;说彭加木怎么钻进罗布泊,用生命探索这片土地的秘密。这些声音混在一块儿,便汇成了这部厚厚的史书,在黄昏的夕阳下,慢慢地一页一页的翻开。
黄昏中的河西走廊,像块温润的老玉,从东边的乌鞘岭到我抚摸的玉门关,一千公里的走廊里,藏着太多文明的密码。黄昏裹着历史的厚重,成了它最圆润的包浆,从秦汉的烽燧到隋唐的商路,从西夏的佛窟到明清的驿站;同时也包裹着现代活泛的气息——高铁在绿洲上划出银线,时速三百公里的风驰电挚,还夹带着当年驼铃的余音;石油管道在戈壁之下伸展着,输送的不光是能源,更是古代人和现在人对话的暖流;年轻的考古队员拿着洛阳铲,在遗址上探寻文明的根,他们的笑模样,跟千年前的画工、守兵、商人一个样儿,眼里都闪烁着对这片土地的喜爱。
站在这片被夕阳染透了的河西走廊的最西端,我豁然明白:河西走廊的了不起,并不是因为它地理的特别,而是它用两千年的日子,证明了文明从来不是孤零零的“魂魄”——雪山和沙漠在这儿抱在一块儿,才有了绿洲的奇观;中原和西域在这儿遇上,才有了文化的盛宴;过去和现代在这儿衔接,才有了历史的延续。就像这将要落下去的太阳,看着是收了锋芒,其实是把光藏进了每粒沙子、每块砖头、每缕清风里,藏在玉门关的夯土里,藏在莫高窟的壁画上,藏在西出阳关的诗句里,藏在光伏板的蓝光里。它在等明天的朝阳,好继续把这故事讲给新的日子听,讲这条走廊怎么连起西域和中原,讲文明怎么在碰撞里长大,讲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怎么用犟劲儿和聪慧,在茫茫戈壁上种出一个永恒的春天!
文化是过程,文明是高度。